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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≪林百貨：臺南銀座摩登五棧樓≫ | 陳秀琍、姚嵐齡 | 2015 |
今天我們常常談文化保育、活化建築，到底活化的意義何在？將一些衰頹的建築循環再用？是空間再利用，還是空間大改造？以下我要分享說明的，是位於台南市，台灣唯一現存百貨店用途的市定古蹟 — 「五棧樓仔 林百貨」。
我能說林百貨是我近年來看過的活化工程當中的最完美示範。台灣的林百貨，聽起來好像會是一位姓林的台灣人開設的商店，事實非也。超過80年歷史的林百貨建於1932年日治時期，創辦人為日本山口縣人林方一。由梅澤捨次郎設計，建築採用時代最流行的日式百貨店建築風格，是當時庶民仰望的新奇百貨店。她經歷太平洋戰爭，在空襲中保存下來，戰後曾為公營機構辦公室，及後一度荒廢，直至1998年被定為古蹟，2014年修復完成重新開幕，名字仍沿用「林百貨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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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林百貨 | 台南 | 2014 |
她讓我想到，同是擁有殖民歷史的香港，也有不少值得保存的文化歷史才對。但若以近年的活化古蹟例子去比較，香港仍有很大的學習空間。例如尖沙咀海旁的1881 Heritage (前水警總區總部，1884年正式落成，1994年被定為古蹟，2009年開幕，負責單位為長江實業) ，超過120年的歷史，建於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殖民建築，如今變成了... 酒店、高級餐廳、名牌商店，重新掃漆的光鮮建築，一個擁有古蹟軀殼的高級購物商場。
在活化過程中，有否已經盡力保留建築原味？活化而成的新生命，有保存到當中珍貴的歷史文化嗎？如今的香港社會，老建築老房子給拆的拆，摔的摔，鏟的鏟，即使是平民的家也可以一個朝早就被消失，如果我們不重視，到底將來這個城市還會剩下什麼回憶？難道能夠保留古建築，將建築用利用，在香港已經是「可以偷笑」的事？難道只有消費、商業才是香港的最高價值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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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林百貨 | 台南 | 2014 |
看看現今的林百貨，營運模式也真的是一座百貨商店。也是消費，也是商業，到底她的成功在哪？
我寫這篇文章，長篇大論的，不知我台南的朋友會否笑我太誇張，畢竟我只是觀光客，而且一般香港人到台灣旅行不就只喜歡飲飲食食？我說林百貨好，不是因為「隔離飯香」，而是她真的讓我看到一段跟城市連繫的立體記憶，如何將幾代人的情感連結，而建築和史料修復者堅毅的使命感，又如何讓歷史重生，傳承精神。她是一個擁有未來，具教育性，新舊交融的古蹟，一個穿梭時光的奇妙空間。想一想，如果歷史建築和文化氛圍能夠拉近觀光客與城市的距離，能夠令民眾投放更多感情在自己的城市，此般向心力帶來有形無形的經濟效益，收獲絕對會比售賣名牌高得多吧！
出發台南前，我對這個城市一無所知。台南是台灣最早發展的城市，雖然只是兩天的短暫停留，但城市獨特的文化圖像，那些老建築、老店、小社區、人情味食店、舊屋新用的獨立小店，既親近又平民化，濃厚的人文氣息讓人深深喜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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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台南市風景 | 台南 | 2014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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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台南市風景 | 台南 | 2014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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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台南市風景 | 台南 | 2014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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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土地銀行 | 台南 | 2014 |
而林百貨，屹立於大馬路交界，在忠義路中正路交叉口，跟斜對角的土地銀行相映成趣，形成一片獨特風景。 ( 土地銀行台南分行：「原日本勸業銀行臺南支店」，1937年建成，1998年定為市定古蹟 )。以前這裡是「末廣町二丁目」，俗稱「臺南銀座」，是1930 - 40年代的商業中心地帶和時尚座標。走過土地銀行那灰色的羅馬柱廊，除了令我聯想起 ≪半澤直樹≫ 銀行家的奮鬥，兩座懷舊又地標性的日式建築，相隔在車來人往的對岸，亦引發我對末廣町的歷史想像 。
遊覽林百貨的時間是2014年10月，原來那時只開幕了幾個月。一看林百貨就覺得好像玩具屋。她小小的，窗子排列整整齊齊，設置圓形窗，咖啡色的磚塊牆顯得華美典雅，甚具昭和時代的建築風格。五棧樓林百貨實際是「六階造」，稱五層樓是因為頂樓的建築體只佔了樓層的其中一部份。採用鋼骨鋼筋混凝土技術，配合藝術裝飾風格，她在那個年代，屬台南的高樓層摩登建築。除了高，她在南台灣亦標示著一些「第一」：第一間百貨店，第一部庶民可用的商用升降電梯。那時候就有不少民眾專程來林百貨為一坐「流籠」，參觀最流行的商品，而百貨業的新消費文化，亦象徵著現代文明的推進和繁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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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林百貨 | 台南 | 2014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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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林百貨 | 台南 | 2014 |
林百貨是林方一積極參與「市區改正計劃」 (城市美化、拓寬街道) 的成品，訴說台南走向現代化城市的歷史。木格子玻璃門背後，彷彿回到ハヤシ百貨的昭和時光。復古燈具、老傢俱、深木色商品櫃，柱子，地磚，裝潢的用料、木質、金屬、顏色協調等等，都令整片空間充滿懷舊氣息。由一階開始，館內售賣食品、茶品、文創設計、生活良品，並設有咖啡廳、小餐館、藝文空間。館內亦設有不少解說板介紹林百貨及其設備的歷史資料，頂樓更實地看到戰時美軍機關槍的掃射彈痕。當中最令我感興趣的是「頂樓神社」(末廣社)，一座守護企業的神社，是台灣唯一僅存的店舖建築內的空中神社。鳥居少了一根橫樑，只剩下神社基石，從這裡俯瞰末廣町的熱鬧街道，對望著剛才走過的土地銀行，感覺這裡見證許多蒼桑，但時光好像沒有變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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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林百貨 | 台南 | 2014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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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頂樓神社．林百貨 | 台南 | 2014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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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土地銀行 | 台南 | 2014 |
幻想一個異國人，出生於山村，曾為鐵道會社員工的打工仔，越洋來到台灣創業，白手興家建起自己的招牌，到底這一切他是如何展開的呢？雖然百貨店於戰爭後停業了，但他會為這棟百貨店感到榮耀嗎？閱讀林方一的生平時我如此想著。但是，在末段竟發現，原來他來不及看一手建立的百貨店開幕，就已倒在病床。而就在開幕的前兩天，台北的另一家百貨店「七重天 菊元百貨」搶先開幕，成為全台灣的第一 ( 1932年12月5日 vs 1932年12月3日 )。百貨業的新世代來臨了，可是，林方一未曾看到這片成果，幾天後就逝世於台北，終年50歲。林百貨載著林方一的夢想，他們都一樣，跟台南只有短暫的相會，在變幻莫測的世道，命運就此結束。讀到這裡，我心碎了，太遺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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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玻璃電梯．林百貨 | 台南 | 2014 |
努力過的，燦爛過的，真的就此結束了？
帶著對台南，對林百貨的好印象回到香港，有一天，看到林百貨臉書分享的記錄片段，拍攝了一位老伯伯生動地介紹林百貨的故事，當下我被深深感動到。原來這位伯伯就是林百貨的老員工，經歷戰爭，時代大變遷，漫長的歲月，以為早已被遺忘的回憶，原來有些人卻一直守護到今天，亦愛護著這個地方。這令我發現，古蹟的修復，不應只是古蹟建築本身，還有古蹟裡已散失的歷史，一段有人存在的歷史。
除了親身走訪林百貨，我能夠有更深入了解，還多得一本書 — ≪林百貨：臺南銀座摩登五棧樓≫。這本書，可謂將林百貨傳奇的前世今生都寫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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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林百貨 | 台南 | 2014 |
閱讀此書才是正式踏入林百貨的歷史旅程。作者搜集了大量資料和數據作為史料，包括到日本收集資料及田野調查，具體地描繪那些年的景象和時代背景。書中將歷史視野拉前到19世紀中、20世紀初的百貨店潮流。由世界最早，建於巴黎的Le Bon Marché說起百貨店的淵源，至學習西洋文化後的日本，在百貨店形式上加上自己一套的規劃和管理，形成了日式百貨店風潮。多間我們熟悉的百貨公司名字，三越、高島屋、松坂屋，原來都是由歷史悠久的吳服店轉營，而林百貨、菊元百貨等就是仿效這些日式百貨店而來。書中又加插一些文化小知識，比對日本現存的老百貨店，如企業神社、電梯等，將不相連的平衡時空拉在相存的歷史上。
當時林方一雖逝世，業務由家族和同鄉主理，林百貨的生意依然做得起，更成為不少台南人的集體回憶。作者找來一些舊新聞、舊廣告、舊相片，甚至舊名人顧客的日記內容，重塑當時跟林百貨有關的生活、風貌和歷史。書中更精彩的部份是那些筆錄回來的口述歷史，對象包括各樓層各職位的台籍老員工、小時候曾到林百貨的老顧客，甚至從父母或前輩聽過林百貨時代的事情的後代等等。人與人之間的故事，在歷史中沒有褪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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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林百貨 | 台南 | 2014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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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林百貨 | 台南 | 2014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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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林百貨 | 台南 | 2014 |
那天在復古角落很隨意地拍了這張照片，背後的玻璃櫃原來是林百貨的老櫃子，記載著兩位員工的愛情故事。當年日本人戰後撤台，業務結束，這組商品櫃子隨李氏夫婦離開了林百貨。櫃子一直保存在他們開的古董店，在60多年後的今天，又回到原本的地方。由當時的日籍總經理證婚，結婚誓詞紙上也印有林字logo的兩位，雖然已不在世，但捐出這玻璃櫃的兒子，憶述起父母事情當中，仍能讓人感覺到回憶的重量。這些口述回憶，都為散失的歷史重新組織起來，得到修復。
而在真正建築的修復過程，能夠為建築保留原貌，亦有賴地方政府支持及多方的努力。「修復，是文化意義的再現。」建築師徐裕健這樣認為。戰後的林百貨，成為辦公室，成為空軍宿舍，光彩不復再，在921地震後更一度變成危樓。因應林百貨本身的建築特色，古蹟修復建築師須下不少心血，例如為建築補強之餘又能配合原建築風格，例如風行於日本20 - 30年代的抓紋磚牆飾，因其技術散失，在受到多間陶瓷廠商推卻的情況下，最後由台南一家陶瓷工藝社協助，多番嘗試後才讓建築能在今天重現原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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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林百貨 | 台南 | 2014 |
工程如此費力仍能成功，皆因為修復和經營單位都對家鄉有種回饋的心。文化資產被視為寶藏，要古蹟符合現代建築的安全規格，又不能讓外加設施破壞原建築，就經營來說就需要很大資源，成本非淺。林百貨的經營投標，結果由台南老企業高青開發成功取得十年經營權，並將林百貨定位為文創百貨，讓建築以百貨店的身份重新站在台南，再次成為焦點。( 開幕式上，更從日本邀請了林方一和梅澤捨次郎的媳婦、孫、曾孫等前來參加。 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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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林百貨 | 台南 | 2014 |
「文創百貨」讓林百貨得到了新生命。由從前售賣吳服、食品、和洋雜貨，演變為今天售賣台南味道的文創設計商品、在地生產食品，積極鼓勵文化產業，推動本地創意。這裡保存了文物展覽功能，但有別於博物館那種一次性參觀 — 文化創意大門每天常開，創新作品不斷，是延續性的，有生命力的。
對觀光客來說，林百貨是觀看台南文化歷史的小窗戶；對民眾來說，有著連結情感的功能，是一個活著回憶與夢想、理念與抱負、汗水與歡笑，在未來將擁有更多故事的地方。看著末廣町的舊照片再看看今天，兩座任時間洗禮的建築物，不就互相守護了80多年？好像每天還在說，喂，老朋友，我們又見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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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末廣町．林百貨．勸業銀行 | 台南 | 昭和時代 |
林百貨網頁 / 臉書：
「念念林百貨」片段：
≪林百貨：臺南銀座摩登五棧樓≫
作者：陳秀琍、姚嵐齡
ISBN：9789578017856
出版日期：2015年12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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